这两天，一部国产动画电影突然爆火。
片名非常朴实。
《牛来》。
光看海报，还挺唬人。
水墨。
留白。
一头牛站在山水之间。
再配上一句颇有禅意的宣传语：
牛来，终将抵达。
你甚至会怀疑，这是不是又一部走东方美学路线的国产动画。
然后，正片出现了。
图源@豆瓣
怎么说呢。
不像是这个时代会出现的作品。
粗糙的3D建模。
僵硬的人物动作。
违和的配音。
再加上一种很难用正常动画审美解释的画面质感。
互联网著名动画《雷锋的故事》，终于遇到了值得尊敬的对手。
更离谱的是。
这不是哪个初中生的期末作业。
也不是B站UP主十年前上传的练习作品。
这是一部——
2026年暑期档正式登陆电影院的院线电影。
片长86分钟。
要买票的那种。
今天鱼叔就来好好聊聊这只牛。
一开始，它是真的没人看。
《牛来》8月5日上映。
没有什么宣发。
上映9天，票房只有7000多元，观影人数不到300人。
注意单位。
7000，没有万。
一部院线电影的全国总票房。
原本按照正常剧本，它应该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下线。
从此消失在中国电影数据库的某个角落。
直到有几个财经博主发现了它。
毕竟这几年，中国股民每天最大的愿望是什么？
就三个字：
牛。来。吧。
于是有财经博主开始玩梗：
这么吉利的电影名，股民不得去支持一下？
本来只是个段子。
谁也没想到。
牛真来了。
只不过来的不是牛市。
是流量。
先是「《牛来》票房7352元，没有万」冲上热搜。
然后大量网友开始考古。
越考古越离谱。
电影全片核心主创，几乎只有两个人。
信雨萌。
孙丽芳。
导演、编剧、制片、配音、片尾曲……
恨不得一张字幕表，两个人循环使用。
出品公司的前身，甚至还是一家装修公司。
后来媒体又采访到导演亲友。
据称这部电影由导演和母亲两个人制作了5年，没有外部投资，基本属于真正意义上的「手搓动画」。
甚至连发行方看完成片后，都曾劝导演：
要不别上了。
但导演还是坚持。
好不容易做出来了。
就想让它进一次电影院。
看到这里。
事情突然又有点复杂了。
你本来准备狠狠吐槽。
结果发现。
人家还真是自己一点一点做出来的。
于是互联网进入了一种非常熟悉的精神状态：
一边骂，一边心软；一边心软，一边继续骂。
然后，最魔幻的一幕发生了。
大家开始买票。
不是因为觉得它好。
恰恰因为——
听说它特别烂。
有人开车30公里去看。
有人半夜找影院排片。
有人在网上呼吁影院：
赶紧加场。
一些电影院一看：
还有这种好事？
于是全国排片迅速增加。
从8月14日到15日，《牛来》全国日排片从21场猛增到359场。
有影院深夜临时加了一场，居然卖出去29张票。
还有影院经理发现：
它甚至「比《奥德赛》好卖」。
票房也开始坐火箭。
前十天，7000多。
今天一天，突然暴涨。
累计票房已经超50万。
而且数字还在不断往上跳。
现实突然变成了一场大型行为艺术。
以前电影宣传说：
「年度神作。」
观众：不看。
「十年磨一剑。」
观众：不看。
「哭湿三包纸巾。」
观众：不看。
现在宣传只需要四个字：
烂得离谱。
观众：哪家影院？
更有意思的是现场。
有不少观众看到片尾字幕出现时，因为全片几乎全部由两个人包办，全场爆笑。
然后起立，鼓掌。
豆瓣评论区里已经出现不少「五星神作」。
有人一本正经地研究它的「粗粝美学」。
有人声称这是对工业化动画的一次反叛。
还有网友给它总结出一整套理论：
在AI全面入侵创作的时代，创作者仍然坚持手工制作；
在国产动画疯狂追求特效、IP、神话宇宙时，《牛来》反其道而行；
那些僵硬的建模，是对现代技术异化的反思；
那些失真的画面，是主动打破审美霸权。
看到最后。
你会产生一种错觉：
不是导演没做好。
是我没看懂。
以后千万别随便说电影烂。
万一人家属于「后人类主义乡土赛博存在主义动画」呢。
这样的事情，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。
两年前，还有一部电影：
《美人鱼的夏天》。
很多人可能已经忘了电影。
但一定记得那句话：
「自己～吓～自己～」
魔性的配音。
诡异的停顿。
不可预测的人物动作。
短短几个字，被网友做成方言版、模仿版、鬼畜版。
最后成为2024年年底互联网最大的梗之一。
当时这部电影同样排片极少。
最初票房只有几十万元。
等「自己吓自己」爆火后，全国网友开始跑进电影院「朝圣」。
最终票房涨到了112.7万。
后来与它有关的话题，在短视频平台形成了以亿计的传播量。
而且，它和《牛来》还有一个惊人的共同点。
《美人鱼的夏天》，核心创作者也是夫妻两个人。
做了七年。
最后留给互联网的最大遗产：
自己吓自己。
五年后的《牛来》：
两个人。
做了五年。
最后留给互联网的最大遗产：
牛。来。
很多人好奇，为什么这种电影反而能火？
第一反应是：
现在的人审美越来越差了。
其实不是。
恰恰相反。
观众不是分辨不出它烂。
正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它烂，它才好玩。
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消费逻辑。
过去，我们买电影票，是购买内容。
今天，一部分年轻人买电影票，是购买：
参与感。
「《牛来》好不好看？」
已经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：
你看过没有？
别人都在讨论。
我也要进去看看。
看完拍一张电影票。
发一句：
「兄弟们，我替你们试过了。」
任务完成。
所以《牛来》卖的其实不是86分钟动画。
它卖的是一张——
互联网热点入场券。
30块钱。
你就获得了这个星期最热门的一个社交谈资。
这么想。
突然还挺划算。
网友二创图
有人开始担心：
这样捧一部电影，是不是劣币驱逐良币？
那些认真做动画的人，花几千万、几个亿。
几百人的团队。
画一根毛发都要研究半年。
最后还未必有人讨论。
现在两个人手搓五年。
做成这样。
反倒全民热搜。
公平吗？
这个担心当然有道理。
但鱼叔觉得，更值得警惕的，其实不是「劣币驱逐良币」。
而是另一个问题。
所有评价指标，都开始失去原来的意思。
以前：
五星＝很好看。
现在：
五星＝哈哈哈哈你们快来看。
以前：
想看＝期待电影。
现在：
想看＝我想亲眼看看能有多离谱。
以前：
票房上涨＝口碑扩散。
现在：
票房上涨＝网友集体来打卡。
甚至连「掌声」都不再代表认可。
它可能意味着：
终于演完了。
这才是真正荒诞的地方。
评分、票房、热度、想看人数这些东西，本来是为了判断一部电影受不受欢迎。
结果互联网玩梗文化发展到最后：
所有仪表盘都还亮着。
但指针已经不知道在测什么了。
其实，从票房来看，《牛来》并不是「劣币驱逐良币」。
因为几十万元票房，对整个电影市场来说微乎其微。
几百场临时排片，也很难真正挤死什么大片。
影院甚至只是利用冷门时段，赚一点突然出现的客流。
真正值得担心的是：
假币开始让验钞机失灵了。
如果平台看到五星上涨，以为观众喜欢；
影院看到票房上涨，以为这类电影有市场；
投资人看到热搜，以为“粗糙动画+抽象营销”是一门新生意；
那才真正麻烦。
因为互联网最危险的一件事就是：
把偶然，当成方法论。
《牛来》为什么火？
恰恰因为没人预料到它会火。
一旦所有人开始复制：
「我们也故意做烂一点。」
那就不好笑了。
抽象之所以成立。
就在于它无法批量生产。
烂不是赛道。
意外才是。
不过，《牛来》爆火之后，我反而觉得国产电影行业应该认真看看这件事。
不是学习它怎么拍。
千万别学。
而是看看：
现在的观众到底还想从电影院得到什么？
答案可能已经发生变化了。
大片越来越大。
特效越来越贵。
宣发越来越标准。
每部电影上映前都是：
主创泪洒现场。
演员突破自我。
导演十年磨剑。
观众看了十遍类似的营销以后。
已经麻了。
反而是一头完全没有按照工业标准出现的牛，冲进暑期档。
所有人精神一振。
「这什么玩意？」
然后点进去。
这其实是一种注意力时代非常残酷的规律：
平庸的好，可能没有传播价值。
极致的坏，却天然具有新闻价值。
一部6分电影，很容易死。
因为没什么可说。
但一部0.6分电影不一样。
大家会问：
怎么做到的？
这就是互联网。
它不一定奖励优秀。
它更奖励：极端。
特别好。
特别烂。
特别美。
特别丑。
特别聪明。
特别蠢。
中间那一大片「还行」，才是这个时代最危险的位置。
因为算法最害怕的不是坏。
是无聊。
所以，《牛来》的爆火是不是国产电影的坏事？
目前看。
未必。
它让一些原本不会进电影院的年轻人，又坐进了影厅。
影院赚到了闲置场次的钱。
网友得到了一场大型互联网狂欢。
导演那个埋头做了五年的项目，也终于被全国观众看见。
各取所需。
没有谁真的受了多大伤害。
但如果有一天，行业开始总结成功经验：
「原来现在年轻人喜欢这种。」
那就完了。
因为年轻人喜欢的从来不是烂片。
他们喜欢的是：一个没人见过的笑话。
笑话第一次出现，叫惊喜。
第二次出现，叫重复。
第三次出现。
就只剩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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